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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雞傳奇 ■孔小梅

2016-4-21 09:00| 发布者: 673880| 查看: 249| 评论: 0


這一日,一位泰國朋友生日,應邀來他家參加誕辰小宴。

朋友剛結婚,新居坐落在素坤衛路一條深巷裡。兩層的小洋樓,獨家獨院。院子裡有一棵古老的榕樹,垂下條條絳褐色的茸須。芭蕉樹也結出一竄青色芭蕉。早晨一場大雨剛下,潮濕的地面上落滿了綠色的榕葉。

二月的天氣很清爽,女主人在院子裡擺了一席好酒好菜,女傭在一旁添茶倒酒。大家吃吃喝喝,敬酒祝賀生辰。

此時,院子的鐵門自動打開。一個頭髮油亮,身著粉紅色襯衫的男人走了進來,他的身後,兩個泰國小青年抬著一個大大的雞籠。

朋友和他的太太連忙站起來,前去迎接。一介紹 ,方知道,這個粉紅男子是朋友的岳父大人。

來賓也紛紛從座椅上站起來,雙手合十,行問候禮。岳父也舉手向各位回禮。

大家的目光都被雞籠裡的大公雞吸引了。

這實在是一隻漂亮神氣的公雞。它金黑色的尾巴高高翹起,一身黑漆光亮的羽毛,紅頂雞冠,金色眼球,在籠子裡邁著豪邁的步伐,毫無怯意地註視圍攏過來的陌生人。

我心裡打呼嚕:難道岳父送這麼漂亮的公雞給女婿吃的?

這個雞籠也是夠大,有兩米之寬。

客人們都圍著雞籠聊起話來,他們稱之為春雞。我的朋友更是滿臉歡喜之色。

“春雞是比較好吃的雞種嗎?"我問了一句。

霎間,大家都停止了談話,視線都落在我的臉上,有的人仍不住笑出聲。

朋友的岳父笑著對我說:“泰國人把鬥雞稱為春雞。我女婿喜歡鬥雞這項體育運動。我特別送他這件生日禮物。"

我好奇心大起,朋友這個愛好,我從不知道。

“鬥雞在泰國是體育運動嗎?"

“是的。跟泰拳一樣,是一項很受歡迎的運動。"

“你們在哪裡舉行比賽呢?"

“鬥雞館。泰國各府都有鬥雞館。明天我們要去藍埠力府看一場大戰。"

這實在有趣。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看過鬥雞比賽呢。我請求朋友帶我去。

他答應了。

第二天一早,翁婿兩人開車來接我。我四處一顧:“你們的春雞呢?不帶去比武嗎?"

朋友笑道:“哦,不。今天我們要去看一場重要的比賽。泰國江湖第一高手出戰。"

“難道這雞的江湖也有高手?"

“當然了。今天我們要去看的就是赫赫有名的戰神

今天朋友和他的岳父都穿白色襯衣。他們說這是公雞戰神的粉絲服裝,因為戰神也是一身雪白的羽毛。

我不禁想起世界杯上各國拉拉隊們的粉絲裝,不由地興奮起來,問道:“這只戰神很厲害嗎?"

“非常厲害。他平時很調皮很活潑,很會逗樂。比武時勇猛剛烈,把對手殺個片甲不留。所以深得主人的寵愛。"岳父坐在前座,回頭跟我解說,“戰神的主人是察猜先生。有人出價三百萬泰銖要買下戰神。察猜先生回應說,不要說只是三百萬了,就是一千萬也要考慮考慮。"

我嘖了嘖舌頭,吞了口水,低頭竊想,我朋友收到的那隻春雞值多少錢,卻不好意思開口問。

汽車上了高速公路,從曼谷直奔外府。

“戰神身份尊貴,號稱江湖的東方不敗。他有自己豪華的睡房,還有一個保安陪他睡覺。"朋友插話進來,“我們人類很多人晚上都沒人陪,孤獨一個人睡。這隻雞的命真好。"

我砰地一聲笑出來。

誠如君言。

“上個月戰神剛大婚。"岳父說。

“結婚?跟誰?"我不能呼吸。雞也結婚?

“跟一位來自泰南名門望族的母雞,叫長鳳,一身金色的羽毛和金黃的翹尾巴,非常漂亮,武功也很高,在泰南無敵手。"朋友的岳父如數家珍地說,“雙方的家長按照泰國的婚禮習俗舉行了婚禮。察猜先生送來了三十萬泰銖的聘禮,十輛奔馳車浩浩蕩蕩去迎親。並在酒店擺了喜宴,有二十多人見證了兩隻雞的婚禮。"

“有沒有他們的相片給我看看?"

岳父打開車前座的小櫃,取出一本子給我,裡面貼著泰文剪報。 “這裡都是戰神比賽的報導。這張是它們結婚的照片。"

相片裡,兩隻漂亮的雞和一群喜氣洋洋的人。

我饒有興趣地讀起泰文報紙上的關於戰神和長鳳的結婚合同:“雙方家長同意,戰神和長鳳的子孫都歸屬於察猜先生。婚後,居住在察猜先生的家園。"

汽車開過一大片芒果樹林,在一個大集市停了下來。剛過餉午,很多農民在菜市場的迴廊裡休息。他們腰繫方格條紋的沙龍,坐在地上抽旱煙。

集市裡有一個封頂大館子,褐色磚牆上貼著一張張橫幅廣告,畫著兩隻爭鬥的公雞。大門前有四個窗口,很多人擠著在排隊,長龍般的人群都排到芒果樹園的溝壑裡。我以為是買票進去看鬥雞。過去一看,才知道是在下賭金,跟賽馬一樣,賭哪隻雞會贏,都有講究。

集市的停車場停滿了汽車。沒有找到停車位的,把汽車停在公路邊,村鎮的小路,田野的窪道上。鄉下的公共交通,兩排卡車,載來滿滿的一車車人,它們擠在斗雞館前方的道路,跟對面趕來看鬥雞的汽車,混成一團。

車裡的人看堵車成這樣,就紛紛下車步行,走下公路,沿著菜園田埂而來。

摩托車載著四五個人,也擠在道路上,爭湧而來。上百輛摩托車失去了平日喧囂縱橫的聲勢,它們從汽車的夾縫間曲曲折折地騎過,緩慢而小心,以免碰瓷,耽誤了看比賽。

朋友和他的岳父在斗雞館外遇到不少朋友,都穿一樣的白色襯衣。他們聊著今天的賽局,聽說賭金已經下到兩千萬泰銖。對手是一隻稱為“黑旋風"的鬥雞,在泰北所向披靡,今天特來挑戰武壇霸王戰神。

我跟大家進了場子。

鬥雞館跟羅馬鬥獸場很相似,階梯一級一級地向下延伸。最低下是一個水泥板圍起來的小場子,長方形,約十六平方米,這就是鬥雞擂台。

大家坐在階梯觀眾台上。

白色襯衣的戰神粉絲們佔了半個場子。黑旋風的粉絲也毫不示弱,他們穿著黑色的泰絲襯衫,胸前掛一條朱紅的泰絲綢帶,坐滿賽場右邊的座位。

來看鬥雞的人,老幼不分,男女皆有。小孩子們興奮地喊叫著,從大人懷裡掙出身子,跑到低下的比賽場地圍觀,又被大人提著拉迴座位。大部分的泰國人穿著隨便舒服,男人穿長及膝蓋的短褲和短背心;女人們黑髮盤髻,中間插一根筷子,燈籠褲和棉布衣,臉上撲白白的爽身粉。

忽然,擴音器裡傳來一陣鏗鏘鑼鼓喧天,一個胖子裁判和四個助手進場,他們一行黑衣坐在最前排。

又一陣鑼鼓敲響,從兩個正對的小門走進兩個男人,一黑衣一白衣,手中各捧一隻公雞。

兩個裁判助手站起來,雙手接過戰神和長鳳,各站在賽場一邊。

一陣鈴響,兩個助手同時把兩隻公雞放進比武賽場。

比賽開始了,上千人不再出聲,剛剛嘈嚷的鬥雞館突然安靜了下來。涼風從高牆上的空窗吹進來,陽光斜斜地照在半壁牆。大家都在階梯座位上坐下來,伸著頭,盯著下方賽場上的兩隻公雞,手中捏緊黃色的押金票,似乎都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公雞裡搏鬥。

這兩隻公雞神采奕奕,光彩照人。黑旋風一身漆黑,雞冠漆紅,圓睜環眼,倒立虎鬚,長長的尾巴一抖,做出了撲擊狀。戰神一身雪白,如披白花戰袍,銀鎧龍鱗,頭束金冠,英姿雄發。他並不急於進攻,順著長方形的賽場慢慢走一圈,高昂的眼神保持絕對的警惕。

閃電間,黑旋風飛起撲擊,一口咬到戰神的脖子。戰神一縮,回頭啄對手的雞冠。

戰神和長鳳攪纏在一起,撕打啄咬,酣戰未能分勝負。

真是錯落錦袍飛鳳起,紛爭春雞戰乾坤。

鬥雞場的觀眾漸漸激動起來,坐在後排的都站起來,湧到過道裡。保安人員立刻站到各個過道口,拉出黃線阻擋人潮。不知不覺,場子裡裡外外都站滿了人,後面坐在椅子上的人也都紛紛站了起來。孩子們被大人搭在肩膀上。很多鄉下人,脫下鞋,拍著鞋子為自己的雞助威。

時不時聽到場子裡鈴聲響起。朋友說那是打了幾個回合的鈴聲。我還看不懂鬥雞的回合和路數。聽到觀眾台上有人不停地喊號加賭碼,場子裡有工作人員馬上登記。

突然,戰神擺脫黑旋風的​​追啄,抖動翅膀,奮力飛起,啄咬黑旋風的雞頭。他每躍一次, 人群就瘋狂高呼,喊聲如江翻海沸。

我的朋友和他的岳父再也坐不住,即使我們坐在最前邊的二排。他們和眾位戰神粉絲全部站起來,揮舞著雙手為戰神吶喊。對面黑旋風的粉絲們也坐不住,紛紛站起來,揮舞著手中的押票,吆喝。有很多人甚至站在座椅上,高呼戰神和黑旋風的名字,呼聲轟天而起,鬥雞館的屋頂都要被掀翻。

兩隻公雞糾纏奮戰,難分難解,硝煙瀰漫。鬥雞館裡的觀眾個個咬牙切齒,握緊拳頭,面紅耳赤,怒髮衝冠,似乎恨不得變成公雞,衝進去決鬥。

看人比看雞有意思。

戰神最後使出一招輕功,飛腿鷹爪,橫空抓破黑旋風的一隻眼,贏得了勝利。

我們從鬥雞館出來,傍晚的彩霞滿天,新鮮的空氣從田野吹來,我深深地吸了口氣。朋友和岳父一臉通紅,滿身大汗,似乎剛跑完馬拉松賽。他們和剛看完鬥雞的朋友們聊起比賽細節,手舞腳蹈,激動興奮。鬥雞帶給大家的娛樂無窮,如果手中押票贏得巨款,那就更加高興了。

看完鬥雞的農民,把沒有賣完的西瓜椰子搬上小貨車,嘟嘟地開回去。我們也坐上轎車,擠在嚷嚷紛紛的公路上,依依不捨地離開。

20162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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