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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等的錯覺 ■郭珊

2016-4-23 09:00| 发布者: 673880| 查看: 35| 评论: 0


20019月,我在北大中文系上大四。有一天,食堂的電視機周圍站滿了人。忽然,有人吹了聲口哨,喊了句:「老美被人幹了!」底下噗嗤一片噴飯聲。

電視屏幕上,紐約世貿中心雙子塔煙塵滾滾,轟然坍塌。

BBS上熱鬧非凡。有人說這是對兩年前美國「誤炸」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的「報應」。那一年北京高校學生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抗議遊行,示威人群用磚頭把美國大使館的玻璃砸得稀巴爛,外牆上滿是墨水瓶和顏料瓶空襲留下的爆裂塗鴉。

這一幕總是讓我想起泰戈爾的《吉檀迦利》——風暴在天空裡激蕩,船舶在水面上顛覆,死亡橫行,而孩子們在大千世界的海濱集會。他們歡呼、跳躍、嬉戲。

「愛國派對」結束後,大家又老老實實去啃磚頭一樣厚的GRE詞彙表,上新東方補習班,寄留學申請材料。

次年春夏,美國高校對華錄取率及獎學金大幅銳減,一度風傳簽證拒簽率達到99%。無論911究竟是我拿不到全獎offer的元兇,還是僅僅是一塊遮羞布,我二十一年來的人生規畫就此中斷。

在此之前,我的成長軌跡就是一場真人版的闖關遊戲,路線類似從敦化國中——北一女——台大。目力所及之處只有華山一條路,在通往朱門金榜的途中,白手翻紅刃,十步殺一人。

升入北大,遊戲進入為特殊玩家制定的Hardcore模式。這些人並非都是些「高分低能」的傢伙,但毫無疑問,他們當中絕大多數都是身經百戰、訓練有素的競技高手——除了京滬地區,一個專業在一個省數十萬考生中通常只招收二人。以我為例,我做過的模擬試卷、用過的參考書,後來賣了九十斤廢品。

剛入學那會兒我常常作一個噩夢:迎新會上,前後左右的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,對我說:你好,我是XX省的狀元、榜眼、探花,請問你是第幾名?

TOEFL滿分還是六百七十七分的年代,按照這所大學流行的標準,六百五十分以上才算及格。有的人通過發瘋、輕生、輟學等方式提前按下了ESC鍵,多半是因為一朝醒來,突然發現自己再也不能成為第一,甚至可能排名墊底。

我常聽見同一棟宿舍樓的一個女孩,在夜裡鬼哭狼號,咯吱怪笑。那聲音就像一個人的靈魂在唾棄自己笨重的肉身。

我深知,我未來的履歷將像當初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複印件一樣,被長輩們當成祭品在祖墳前火化。因此,我必須保證履歷上的每一項都漂亮到無可爭議,從社團活動、獎學金到文體競賽。

唯一的一個「汙點」,是我當時在和一個六、七門功課紅燈高掛的外校男生談戀愛。每次去他宿舍,看見七、八個男生一起抽菸、喝酒、打牌、聯機打網遊時,我便會生出一種彷彿乾隆微服私訪、考察民情的奇妙心境。那間宿舍有八張床鋪,最多的一晚有五個女生留宿。熄燈之後,上下鋪一起地動山搖,吱嘎亂晃,如疾風驟雨一般,暗喘聲此起彼落,真是難言的壯觀。

我常想:所謂青春,就是每個人的頭頂上都懸著一顆氣球,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膨脹到爆炸。只不過別人的氣球裡裝的是荷爾蒙,而優等生的氣球裡卻灌滿了一種叫作「挫敗感」的劇毒氣體。

而在我的學校,環顧四周都是鑿壁借光的現代版本。大考前,宿舍廊道和廁所裡都是溫習苦讀的人。我的室友阿娟來自河南農村,她到北京的路費是全村人募集的,三個親戚合起來才湊了一百塊。夏天她只有兩件換洗襯衫,同時做兩份家教。她經常揣著饅頭鹹菜,在教室和圖書館泡上一整天。筆記本裡、書的扉頁還有糊牆的白紙上,密密麻麻地寫滿了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」之類的格言。

四年後,她被保送漢語專業的研究生。

不論怎麼說,中文系的日子還是要比外系好過得多。我的朋友Dora所在的國際金融專業是各省高考狀元的集中營。第一名各科平均成績與最後一名只差六分左右,中間排著四、五十號人。那個只消在臨考前一晚熬夜翻翻書就能拿第一的人,就是她。她是我們那年全國文科高考狀元,創下了一個空前絕後的高分紀錄。

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「高考狀元演講團」之類的活動邀約,儘管報酬相當誘人——一次一千元,等於每月大學生生活補助的二十倍。

有一次我同她談到,高考結束後,全班同學在教室裡集體撕書,將電風扇開到最大檔,把書本拋上去絞成漫天雪花。她呵呵笑著說:哦,原來你們也這麼幹呀?

我們都來自普通市民家庭,也都很明白「一將功成萬骨枯」的道理。科舉制度是一項簡單粗暴、成本低廉的普惠性福利,以犧牲心智為代價,實現社會重新分層。作為既得利益者,最好保持沉默。

老實說,她的留學申請以失敗告終,給了我莫大的安慰。那段時間,我常和她窩在宿舍裡嘻嘻哈哈地看《蠟筆小新》,從傍晚看到凌晨。現在回想起來,腦海中浮現的,卻是兩個重傷的病號正抱著氧氣瓶大口呼吸。

因為申請留學我和Dora都放棄了保研,我去了廣州一家媒體,而她進入了北京一家著名的會計師事務所。一項新的評估指標擺在了我們面前。她的一位女同學拿到了一家外資銀行的offer,將被派至倫敦工作,年薪折算成人民幣高達三十多萬,轟動全校。

畢業前夕,我和同學們去什剎海划了一次夜船。大家在船上又是吟詩、又是唱歌的,瘋到大半夜才回去。那時,北京地鐵還只有一個圈和一根線,我們還不知道,待建的四五六環,將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分界線。

工作之後,Dora總是在加班,常常夜裡十點才能打車回家,周末也難得安寧。用她的話來說,她就是一個成天和財務報表打交道、私人空間被壓榨到所剩無幾的技術工人。與她的留學夢一同夭折的還有她的初戀。有一次,她在電話上和我談到那個遠在大洋彼岸的人,哭了一個小時。

我趁著出差的機會去看她。房間裡只開床頭的一盞小燈,她一臉倦容地躺在床上不停地回覆手機訊息,給客戶寫e-mail,要嘛掛在MSN上聊天,在網絡露水情緣中尋求慰藉。周末的午夜,我們關上燈,在一片漆黑之中,一人抱著一隻貓,看一部叫《Sex and Lucia》的藝術片。

屏幕上是地中海清澈、燦爛的海岸。片子裡說,海灘上有一個洞,掉下去的話,就能回到過去重新開始……

我們置身於一片幽藍的反光中,久久不語,彷彿被一千個夜晚所包圍。她出神地望著前方,任由另一個世界的陽光在臉上躍動,眼裡空空蕩蕩。

三年後,她辭了職,遠赴北愛爾蘭攻讀教育學,隨後進入瑞士銀行工作。她說,她想知道,為什麼一個被教育體制證明是最優秀的人,卻喪失了選擇生活的能力和勇氣?

同一年,阿娟實現了她自幼以來的心願,考上了北大的博士。同學會上,她還是老樣子,紮著一個馬尾,樸素得像個打工妹,害羞而沉默。和她說什麼都是嘿嘿地憨笑。

也是在這一年,傳統紙媒迎來最後的餘暉,陷入風雨飄搖的境地,業績大幅下滑,「報業寒冬論」塵囂日上。我很快發現,出入音樂廳和美術館、與權貴名流談笑風生、每年領回一摞獎狀那點虛無縹緲的優越感,在劇烈縮水的工資單面前,淪為一個自欺欺人的笑話。

往後幾年每況愈下,減薪、裁員、離職乃至於歇業潮蔓延全國報界。每隔幾年,就迸出來一個讓人心驚膽寒的新生事物,微博、微信、自媒體、App。在混沌的互聯網時代,許多東西都在開天闢地,取代學歷、戶籍、編制、職稱等等日趨過時的分類標籤。如今,一個剛出校門的畢業生可能起薪不如農民工,也可能通過開網店、辦自媒體,甚至網絡付費直播吃喝拉撒,輕鬆地秒殺一名中年企業高管的薪水。在這個「看臉」的時代,改變命運的頭號力量不再是知識、技術、經驗,甚至不是人脈,而是被網絡放大的「顏值」(容貌數值)。

在從業多年以後,我第一次遭遇失業的危險。曾經困擾父輩的那個詞「下崗」,現在有了一個更動聽的說法,叫「轉型創業」。然而,我依然不敢選擇辭職。我害怕一無所有,害怕從頭再來,哪怕我上的學校、入職的單位,都以「敢於卓越」著稱於世。「同學少年多不賤,五陵衣馬自輕肥。」我逐漸疏遠了昔日的交際圈,有四、五年時間通宵達旦地沉湎於網遊,停止了寫作。 (上)(寄自廣州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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